今年十月一日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的国庆纪念日,同时也是仙游县鲤声剧团进京为国庆十周年献礼演出莆仙戏《团圆之后》五十周年的纪念日。
当年《团圆之后》戏剧之所以能够赢得如此巨大成功,戏剧作为舞台综合艺术演出,其众协力固然重要,而剧本作为“一剧之本”更是众所周知。从这个意义上说,当《团圆之后》跻身于中国“十大悲剧”之列后,已作古的该编剧陈仁鉴先生(1913-1995)便是中国现代屈指可数的一代戏剧大家,同时,他无疑又是仙游历史上影响最大的文化名家之一。他为仙游“鲤声剧团”走向全国剧坛圣殿所作的开创性贡献是前无古人的。他虽然仙逝十多年了,但他的戏仍在兴化大地盛演不衰,他所创作的戏剧人物,仍活跃在舞台上,铭刻在观众心目中。
一九五三年,陈仁鉴正式投身戏曲的改革与剧本创作。他是仙游县鲤声剧团的创始人之一。这其中,他编写的许多剧本得了奖,尤其是一九五七年,他整理改编的《团圆之后》(一名《父子恨》)和《新春大吉》被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莆仙戏这个小剧种也因此引起了全国剧坛的瞩目。一九五九年,《团圆之后》作为进京献礼剧目,誉满京华。途经上海公演时,出现了满争说《团圆之后》的盛况,《文汇报》全文刊登了该剧。在京演出期间,哲学界、史学界、文学界、戏剧界的专家学者们盛赞它“列入世界悲剧之林毫无愧色”。鲤声剧团载誉归来时,先后到济南、南京、苏州、杭州、南昌、长沙、武汉、九江等地演出,受到隆重接待,到处佳评如潮。这次席卷半个中国的演出,使莆仙戏雷响天下知。
一九六零年,该剧赴长春拍摄成舞台艺术片。之后,香港影视界改编成《同命鸳鸯》(夏梦主演)上映,影响海外。几十年来,被改编成的电视剧、各种舞台剧盛演不衰、百看不厌。《团圆之后》是一场封建的大悲剧,说的是一位名叫施侑生的秀才,刚刚高中状元及第,为寡母请得“节妇”的旌表,其时回乡褒扬母亲叶氏守节抚子的功德并迎娶柳氏。就在喜气洋洋喜结良缘的大团圆之后,悲剧发生了:柳氏过门后无意触见婆婆隐私,婆婆羞愧而自缢。柳氏到官府自认杵逆,被判斩。知府杜国忠疑案重审,用计赚出真情,欲加欺君之罪于施侑生,施侑生意欲饮酒自绝,又撞见表叔夜祭母亲,方知表叔是母亲的情人。施侑生怒逼表叔服毒,表叔饮毒酒后诉原委。
原来,郑司成从小寄居在母舅家里,与表妹叶芳卿相爱,可是舅舅叶庆丁嫌郑家贫穷百般阻挠,未能成婚,可表叔与母亲叶氏私会怀上侑生。将芳卿嫁给外甥施梁登。嫁过去只五个月,梁登即亡故,芳卿生下孩子,取名侑生,请表兄郑司成去照料门户,教侑生读书。谁知成婚的次日,便生不测,母亲缢死房中,新妇柳氏不敢道出实情,只好按照侑生要求,承认婆婆是她逼死的。侑生在母亲墓前探听到郑司成哭诉与柳氏的长期私会之情后,将满腔仇恨发泄到“奸夫”郑司成身上,令其服毒酒而亡。从临死之前的郑司成口中得知自己是司成所生,悔恨至极,认父后也饮下毒酒,父子同时死于叶氏灵前。知府杜国忠用计获悉内情后,释放柳氏并为之竖立牌坊,但柳氏目睹一家人无辜惨死,愤而一头撞死在贞节牌坊上。由此而酿成了一出:由欢天喜地的高中状元衣锦还乡,领旨建“贞节坊”到全家团圆又喜结良缘的良辰美景之后的家破人亡,无限美好前程毁于一旦的人间大悲局。如此人间悲剧,真是令人为之扼腕叹息,撕心裂肺。难怪有评论者称“该剧可谓千古第一悲剧戏曲片”。
毋庸置疑,《团圆之后》的极大成功,首先应该归功于著名编剧陈仁鉴先生,是他将一部一般化的传统业务戏,改编成为一出戏剧情节错综复杂的悲剧。莆仙老一辈人大都知道,《团圆之后》是出莆仙戏的传统剧目,原名《施天文》,民间俗称《三天媳妇害婆婆》。此剧在清末民初的福建仙游莆仙戏振瑞班、双玉班经常演出。剧情:某妇新婚三日,婆母自尽。新妇到案自认忤逆,县令投其入狱……县令借故杖某衙役妻,并与新妇同监。役妻大骂县官,妇慰之,并吐肺腑,始知婆母与人通奸,被她触见而自尽,于是案定。似此戏剧结局,无非是一场宣扬违背传统伦理道德而引起的,导致毁灭封建社会的家庭婚姻悲剧而已,还是远远没有脱出传统窠臼的老生常谈。
而经过陈仁鉴改编的《团圆之后》这部悲剧之所以会被各级专家观众看好,我想它最发人深思的应是其深沉的思实性与其曲折奇崛的艺术性高度结合后所产生的强烈震撼力与共鸣。它可说是一部“化腐朽为新奇”的推陈出新之杰作,稍作回顾便不难感受到他的难能可贵处。
几十年以后,戏剧评论家陈培仲回忆起当年初次看到这个改编的戏剧后,为之震撼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他说当时看戏不久,心中就仿佛压上了块石头,而且石头越来越大,直至让人喘不过气,简直是沉重压抑之极,即使是戏完之后外面阳光灿烂,暑气未消,但犹觉寒气袭人,仍然沉浸在剧中营造的黑暗王国之中而不能自拔,朦朦胧胧之中,令人震撼的颇似希腊悲剧所带给人们的强烈感受。以至于还从内心产生出这样的疑问:“陈仁鉴明明是中国人,为何这样‘厉害’,如此‘残酷’。”我虽然搞不明白,可从此记住了这位剧作家。(《献给未曾谋面的老师——陈仁鉴先生逝世十周年祭》)同时,陈培仲先生还在撰文中指出:“天津魏子晨先生题为《为中国戏曲体系‘衔微木’的‘精卫’们》由此展开了对‘陈仁鉴现象’的深入思考:对于世界戏剧艺术的未来,不少智者早在本世纪三十年代便寄希望于中西合璧。就中国戏曲作家阵线而论,具有贯通中西的实力而能当此重任的,应该说不是太多尚嫌甚少,屈指算来,不过田汉、陈仁鉴数人而已。
《论》集注意到顾锡东的《五女拜寿》曾接受《李尔王》的影响,这很不错;但对陈仁鉴在中国戏曲与西方戏剧之间保持一种张力的本领却考察不力。为什么人谓陈仁鉴剧作为莎士比亚式的?或曰《团圆之后》比《大雷雨》深刻,或曰《春草闯堂》比《钦差大人》好看,关键在于陈仁鉴既学习研究了中外话剧名作,对本民族戏曲艺术及其袁现手法也了如指掌。在此基础上,‘引进’西方文化精华从容不迫,取舍自如,他自称的‘局式’独树一帜,创造出中西结合的新的戏曲文学样式,这就使得他的戏信息量大,爆破力强,确能‘予旧制度以毁灭性的轰炸’。莫说在这十位大家(按:指安葵在《论》集中评论的陈仁鉴、翁偶虹、范钧宏、马少波、黄俊耀、杨兰春、王肯、胡小孩、顾锡东、徐进)中已不同凡响,即或与世界第一流剧作家并肩比美也未必逊色。前些年,剧苑与文苑一样,这‘现象’,那‘现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其实照我看来,真正够份量的,倒应首推‘陈仁鉴现象’。现象‘核心’:中西合璧。全部价值在于:使中国戏曲走向世界,走向未来,魏先生的精辟分析,将我心中有感而笔下所无的话说了出来,深获我心。”由此可见,《团圆之后》及其所产生的“陈仁鉴”现象是何等的深入人心。
此后,陈仁鉴先生又相继写出了《春草闯堂》(与人合作,由他主笔)、《嵩口令》等名剧。一九七九年,《春草闯堂》进京为国庆三十周年献演,因为该剧能够以其深刻的思想意蕴,妙趣横生的喜剧情节,古朴独特的表演形式,格外引人注目,赢得行家里手和普通观众的一致好评,再次饮誉九州戏苑,获得创作与演出一等奖。专家撰文指出:“中国的月亮也是圆的”。全国各地有六百多个剧团上演该剧:香港凤凰电影制片厂将其改编拍摄为故事片《假婿乘龙》,广东潮剧院移植后赴泰演出,新加坡《联合早报》发表评论,香港《大成》月刊转载了剧本,台湾首批开放大陆的五个剧目,其中就有《春草闯堂》,香港昭英社在国际青年节上演的《春草闯堂》剧,被列为精彩节目之一,这个戏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后数年间曾创远超百场的历史记录。不管是城乡,或是山村,都盛演不衰,成了鲤声剧团的保留节目。当时流传一个老太婆叫杉尾的创下个人观看《春草闯堂》剧百场的记录!
综上所述,难能可贵的无疑是,陈仁鉴先生的改编工作所赋予他崭新的生命,及其带给后人以无限的联想、创造与启迪——这也许正是陈仁鉴先生作为一代戏剧大师留给莆仙戏,同时也是留给仙游人民以及中国艺术界的一份弥足珍贵的精神文化财富吧?他不但对莆仙戏走向全国有着特殊的贡献,而且其作品在全国剧坛也享有崇高地位。从他的作品中,我们看到,他不但具有哲人的睿智,文人的纯真,更具有高度的精品意识。他对传统剧目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注入强烈的当代意识,以思想性和艺术性的高度统一,雅于俗的完美结合,震撼我国剧坛,风靡港台及东南亚,到处常演常新,保持永久的艺术魅力。他的《团圆之后》和《春草闯堂》分别被选入王季思教授主编的《中国当代悲剧选》、《中国当代喜剧选》。
陈仁鉴先生为戏曲的现代和大众化倾注了毕生精力,他那具有鲜明个性的艺术风格以及高尚的人品道德,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艺术与精神财富;他为戏曲事业鞠躬尽瘁的精神,将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